2019年5月15日 星期三

【ICE6】旅は道連れ、世は情け 【試閱】



※試閱部分未收錄,但全文含有R18情節!


  五条鶴丸緊緊握著手指,近乎凶狠地瞪視著書屋旁的告示板。
  正確來說,是瞪著本期書屋文賞的得獎名單上,列於金賞的那個名字。
  由放眼京阪、不、放眼全日本最知名的大型書屋所舉辦的文藝評賞,可說是所有作家夢寐以求的目標,鶴丸當然也是追逐著此獎項的其中一人──想到這裡,鶴丸不禁又氣悶了起來。
  打從他出師起,輕妙幽默的新奇筆風就受到不少關注,也不乏讀者與文壇前輩的支持,作品在書屋中均保持著一定的人氣,唯獨作為最大目標的這個獎項,無論他再怎麼努力,名單上永遠有另一個名字橫在他的筆名之上。
  瞥見有個借書人正巧從店內走出,鶴丸語氣不善地喊住了他:「喂,給我等等。」
  「是、是的!客倌有何貴幹?」背著厚重書架的借書人,是一種將書籍背到街坊民家,以租賃方式出借書本的職業,而他所挑選的作品,自然是反映了一般讀者的喜好。
  「我問你,你這書架上最受歡迎的書都是哪些?」
  「哎,那還用說嗎!我才剛補滿了三日月老師的新書呢!尤其是他寫的戀愛小說,我不管添了多少本都還是會被借光……噢,另外就是丹頂鶴老師的滑稽小說也很受到年輕讀者歡迎……」
  「三、日、月!果然又是他!」鶴丸根本就聽不進去借書人後半句說了什麼,他咬牙切齒地抓住對方肩膀搖晃,「你說!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古典派了不起嗎!戀愛小說了不起嗎!」
  「客倌請住手啊!小的、小的怎麼會知道!」借書人面色驚恐,三步併兩步的跑了。留下來的鶴丸餘火未消,繼續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洩憤。

  三日月,以傳統而優美的古典派文風與纖細的情感描寫聞名的超級暢銷作家,聽說三日月就是他的本名,在以筆名為大宗的時風下略顯少見。出道以來獲取無數文學大家之讚賞、作品的人氣更是歷久不衰,幾乎是連上架新書的油墨味都還未散去,書冊就遭搶購一空。

  鶴丸當然知道自己的作品還沒有像三日月那麼受歡迎,但在這每半年舉辦一次的大型書屋評賞中,他竟然連續四期都落在了僅次於三日月的銀賞,原本的驚喜已經轉為對三日月這堵高牆的不滿──或許還要算上一點新興派對於古典派的天生反骨。
  「可惡,我還以為這次一定可以超越他的,為什麼就是贏不了……」鶴丸踢光石頭,才想找間茶屋吃點甜的消氣,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這次的評審之一……好像是數珠丸老師?我跟老師也見過幾次面,要是去問問他評審的理由,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打敗三日月的靈感!」
  想到就做是鶴丸的優點,不過他還是沒有停下前進茶屋的腳步。
  要拜訪人家,總是需要一點辦手禮的嘛。


  「喔呀,這不是鶴丸君嗎,真是稀客呀。」
  「數珠丸老師。」鶴丸規規矩矩打了個招呼,同時注意到客廳內不只有主人一人,「您有其他客人啊?」
  「是的,不過同為寫作之人,我認為這也是一個很好的交流機會。」數珠丸接過鶴丸帶來的點心,笑笑地請對方入座,「鶴丸君還沒有見過這位吧。」
  「的確是沒見過,這位帥哥又是何方神聖?」
  從善如流的在先客旁邊坐下,鶴丸毫不遮掩視線,充滿好奇的上下打量;而對方似乎感到相當有趣,含著笑任憑鶴丸在他身上掃視。
  淨白的皮膚、濃墨般的髮,還有明明說是作家,卻比自己更加結實的身板──
  以及,彷彿在深潭中映入兩抹三日月般細芒的雙眸。

  「你、你……」用手指指著對方,鶴丸連著身下的坐墊往後挪了兩步。
  該不會!就是那個該不會!
  「呵呵,這位是三日月老師,也就是三条三日月先生;至於這邊這位,就是方才提到的丹頂鶴老師,也就是五条鶴丸君呢。」
  「五条君嗎,果然人如其名,從頭髮到皮膚都像是落雪一般透白啊。」
  大名鼎鼎的三日月老師一開口,卻是這樣不知道算不算搭訕的句子。
  「少開玩笑了!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完全沒料到竟會在此遇見假想敵(?)的鶴丸,一時也忘記對前輩應有的禮貌,驚疑不定的拋出問句。
  「嗯?文人同士之間互相拜訪,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三日月慢條斯理地捻起桌上糕餅,放在手上細細吟賞,「更何況,我那裡可不像數珠丸一樣,常常有後生晚輩帶來好吃的點心,真是令我好生羨慕。」
  那才不是要給你吃的!鶴丸在心裡怒喊,不過不敢作聲。
  「哪裡,若不是你家宅門深重,相信同樣有許多小輩願意向你請教的。」 
  數珠丸語調輕鬆,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好像完全沒看見鶴丸剛才的失禮舉動:「這麼說來,鶴丸君來拜訪我,是有什麼要事嗎?」
  「啊?我……我是想來向老師請教,關於這次在書屋大賞的評選……」鶴丸回答得有些含糊,畢竟原先是打算直接問出「三日月那傢伙憑什麼」之類的句子,但礙於本人都在這裡了,總不好直接說出口。
  「啊啊,關於那件事。」數珠丸不知為何與三日月對看了一眼,才繼續說下去,「首先,還是要先恭喜你獲得銀賞。」
  「相當有趣的作品,雖然稍欠風雅,不過卻更生動地表現出了當今世風,對於作中人物的描繪,充分展現出了作者對於市井大眾的觀察入微,甚至是愛著之心。」
  面對三日月突如其來的講評,鶴丸先是一陣呆滯,接著是一陣莫名其妙。
  這是在挖苦我嗎?由金賞的你來說這種話?
  「我也認為鶴丸君這次的作品比起前幾次,有了相當大的突破呢。」數珠丸柔聲接話,「以我個人的立場,我是想將金賞頒發給鶴丸君的。」
  「!」
  「只不過,身為總評審的那位老師,是文人中非常有名的頑固老頭……失禮了,是一位強硬主張文學應堅持古典之美的前輩,對於鶴丸君的作品,他總是不肯青睞……」
  「……」

  他知道自己的作品不可能受到所有人喜愛,也知道讀者能夠因為各種想得到或想不到的理由而輕易摒棄一部書冊,然而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竟是被這樣的原因給隨手摧折,感覺還是很差。
  不,是他媽的糟透了。

  「所以,我打算去申請放棄此次的評選結果。」在一片靜默之中,三日月沉穩的聲音擲進了空氣,「五条……不,丹頂鶴老師,我一直在關注你的作品,姑且不論前幾次那尚未成熟的筆技,這一次,我承認你對於作品所投注的熱情、以及故事的精采度皆在我之上,金賞應該要屬於你。」
  「另外就是,那位總評審的老前輩,他在江戶從商的兒子似乎打算將父母接到江戶孝順,因此從明年開始,將會由我,來接任總評審的職位。」數珠丸溫柔拍拍小後輩的手,「相信從明年開始,就能還給你們一個公平的競爭了。」
  看著眼前的兩個人,鶴丸的心裡有種說不清的陰霾。

  這樣是對的嗎?閉嘴接受別人放棄的金賞,就能算是皆大歡喜了?

  「才怪!」
  鶴丸霍地站起身,面對兩人驚異的目光:「聽著,三日月,我才不要你施捨的金賞,要是我現在灰溜溜地接受了你放棄的獎項,世人也不會真正欣賞我的作品啊!總評審的老頭子雖然令人火大,但是沒能讓他刮目相看更讓我火大!既然數珠丸老師是明年才接任總評審,那就代表今年第二次的評賞還是由那老頭作主,我沒說錯吧?」
  「確、確實如此……」
  「很好,那就代表我還有一次挑戰的機會!我絕對會在下次寫出比三日月優秀更多倍的作品,讓那老頭子不選我都不行!」
  「哈、哈、哈、哈!」
  茶几旁的三日月撫掌大笑,動作優雅地起身,與鶴丸視線平齊:「五条家的孩子,我欣賞你的志氣,既然如此,這次的評選結果就罷了。」
  他的心情看來很好,連眼底的弦月都明豔了起來。
  「下一次的評選,我同意與你公平競爭,但是,我並不會因此放棄我的寫作風格,那將代表我對你的敬意。」
  「哈,正合我意。」鶴丸露齒笑笑,「不過說到公平競爭,具體來說該怎麼做?以同樣的題材寫作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那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兩人同時低下頭,看著唯一坐著的數珠丸愉快地合起了雙手。


  「──要不要,一起旅行呢?」


  旅行,這兩個字寄託了文人們從古至今的各種夢想,未知的景色刺激著人們的想像,探尋的美景牽引著人們的靈感,無數的名家歷經旅途,創作出令人驚嘆的文章、俳句、或著繪畫。
  然而,踏上旅途同時也是一場以自身未來為賭注的危險博弈,誰都不能保證旅人的平安歸來、或是可能發生的任何意外。因此,在旅途中若能有另一雙相助的手陪伴,無論對精神面或實際面來說,都是極大的依靠。
  人們樂於尋找志同道合的旅伴,不過現實總是存在許多例外。
  好比說,現在。

  「……好慢……太慢了吧……」
  鶴丸揹著輕便的行囊,一個人站在三条大橋的驛站旁。
  對生性活潑、喜歡到處亂跑的鶴丸來說,早已不是第一次出門遠遊,也經常興致一來就消失個十天半月,讓家人朋友一陣好找,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本人才刮刮臉頰,說自己跟著商隊去觀察貿易情形了。
  數珠丸老師的提議雖然有些令人意外,不過確實也有一番道理,以共同的旅行為題材,比較誰能將同樣的旅途,編寫為更精采的故事,是不失為一種競爭高下的好方法。
  那麼,他表面上的旅伴、實質上的競爭對手,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
  距離約定的時刻已經超過了兩刻鐘,人潮來往中還是沒有那個高挺身影。
  就在鶴丸無聊到開始和自己打賭起下一個過橋的人是男是女時,背後終於傳來了他前幾日聽過的那道嗓音,還有一陣馬鳴。
  等等、馬鳴?

  鶴丸狐疑的轉過身,然後不情願地發現,他等的人正悠悠地坐在馬上,讓僕人牽著走來,另外還帶了隻馱獸,足足揹著兩大袋行李,排場之盛大引起路人頻頻駐足。
  「哈、哈、哈,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三日月一身彷彿貴族出遊般的華貴行頭,優雅地翻身下馬,「家裡的人有點囉嗦,不斷要替我準備更多東西,因為我從未出門遠遊過哪。」
  鶴丸突然懂得數珠丸老師說過的宅門深重是什麼意思了。
  「我說啊……」扶著額頭,鶴丸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我跟你結伴一同旅行,目的是為了將沿途經歷作為寫作題材來一較高下,但你現在這副模樣是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三日月無辜地歪頭,神情顯示出他真的不知道。
  「因、為!只要你擺著這副陣仗,不出幾個時辰,我們肯定會遇上強盜!」鶴丸指向那匹氣宇軒昂、珠飾華麗的大馬,馬兒抖了抖耳朵,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再說,就算不提強盜,憑你這副大少爺的派頭,路過的幾個城市驛站,八成都會把你當成貴賓接待,這樣我們要怎麼體驗農村民情!漁歌向晚!更別提數不清的沿途風景!」
  鶴丸說得慷慨激昂,連路人都忍不住給他鼓掌。
  「沒想到……旅行竟是如此深奧的學問……」三日月面色嚴肅,「那麼五条君,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

  於是又過了兩刻鐘,在鶴丸的指示下,三日月換了身簡便的衣物,並且篩選過必要的行李後,剩下的通通交給僕人帶回家──包括馬跟馱獸。
  三日月大概把鶴丸當成了旅行知識的大前輩,說什麼都乖乖照辦,唯獨中間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五条君……這刀,能不能不解?」三日月垂著眉毛,有些困擾的撫著掛在腰間的武士刀鞘。
  「你就不能換把普通點的掛腰上嗎?」看那雕琢精細的外鞘,簡直就像是在對賊人打招呼一樣,亮晃晃地好不刺眼。
  「拜託了,這對我很重要。」
  「……好啦,不然你找塊布把刀鞘纏一纏,不要隨便露出來。」
  他才不是屈服於他的眼神呢!才不是!
  鶴丸有種不妙的預感,他的旅程很可能會因為這個無知少爺而徒增許・多・麻・煩

  「聽好了,我們從三条大橋出發,沿著東海道行走,因為不騎馬,也不是真的要遠行,所以大約經過三座城市的驛站就會折返。」
  「路上會翻過幾座山頭,而聽說在抵達第三座城市前的森林深處,有著溪河源流的瀑布!因為位置遠離商道,上次帶我一起走的商團也沒有經過……」
  「對了,我們現在朝向的下一個驛站,有一家很美味的茶屋,那裡還用新鮮的番薯油炸後蘸上糖蜜,做成甜番薯條……」

  安靜地聽著身旁青年在行走時不停叨唸,三日月維持著一貫的笑容,也不點破青年的話題越走越歪,直到青年自己因口渴而停下話題,邊喝水邊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
  「說了這麼多,難道你就不會應兩聲嗎?」

  在他的生活之中,已經很久沒有人會這樣毫無顧忌地和他講話了。
  眨了眨眼,三日月風馬牛不相及地提起另一件事:「我說,五条君。」
  「嗯?」
  「我可以叫你鶴嗎?」
  「──你突然之間在說些什麼啊?!」
  鶴丸嗆了口水,不懂這個人的神經是怎麼接的。
  「因為你看,鶴不是打從見面起,就直接喊我『三日月』嗎?只有鶴用名字相稱不公平吧?」
  「那是因為你的筆名……」
  「鶴也沒喊過三日月『老師』,對吧?」
  「……」
  在數珠丸老師家的那天,沒想太多就直接照著心聲大吐為快了,要是現在承認那是在喊筆名,恐怕會被追究對前輩沒禮貌的事──
  「我知道了啦……隨便你。」
  「呵呵,那麼這段時間就請多指教了,鶴。」
  三日月友好地拍了拍鶴丸肩膀,但鶴丸怎麼看都覺得那燦爛的笑容絕對包含著用計得逞的味道。
  啊啊討厭,等等經過茶屋一定要多吃一點然後逼他付帳!


  在鶴丸加快的腳步之下,兩人總算在日落前抵達了設有驛站的村里。
  「沒想到鶴看來細細瘦瘦的,倒是意外的能吃呢。」成長期嗎?三日月拿起一塊烤仙貝,用手指捏碎了撒給在長椅周圍跳躍的小鳥。
  「誰是成長期,你才是老頭子勒。」坐在三日月旁邊的鶴丸,身側已經堆起了五碟盤子,正朝著第六盤裹著晶脆蜜糖的番薯努力嚼嚼嚼,好不容易才有空隙回話。
  「哈、哈、哈,其實我沒有比你大多少歲數呀。」
  「真的嗎,我二四。」
  「我二九。」
  「……咦?」鶴丸轉頭盯著三日月的臉,臉頰光滑緊緻,絲毫不見細紋。
  「被那麼熱情的注視,即使是老爺子也會害羞的呢。」三日月臉上非但沒有紅暈,還笑呵呵地朝鶴丸臉頰伸手,並在鶴丸反射性閉眼的時候,輕輕抹去了他嘴角沾上的蜜糖渣。
  「才說自己年紀不大,這不是又自稱老爺子了嗎……」鶴丸悻悻地轉回去面對自己的下一盤點心,才想招呼店員幫忙收拾一下盤子,卻見到兩位店員靠在一起低聲交談,神色似乎有點不安。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三日月察覺到鶴丸的視線,朗聲招來店員詢問。
  「啊……是這樣的,我們聽說在前往下一座城市的山道之間,似乎有強盜出沒……據方才經過的守衛消息,他們很可能是打算進行擄人勒贖。」
  「聽起來可真不平靜。」鶴丸挑起眉,叼著竹籤思考。
  絕大多數的強盜都是為了錢,因此他們會下手的目標,多是備有馬車的商旅團隊,一般過路的旅客,只要看起來沒什麼身家財產,應該就不會招惹麻煩。
  只要他旁邊的大少爺不露出什麼馬腳……
  「鶴、鶴。」三日月喊了幾聲,在鶴丸回過神來的時候,抽掉了他嘴裡的竹籤:「吃完不要含著竹籤,很危險,而且儀態不好。」
  「……三日月。」
  「怎麼了?」
  「我立刻去找點破布,然後把你的刀纏得更醜一點!」
  「嗯、嗯?」
  想到就做是鶴丸的優點,他把行囊跟茶杯塞到三日月懷裡,交代三日月待在原地喝茶後,就風風火火地跑了。
  「……哎呀……」
  既然是他的東西,把他一起帶去不是更好嗎……
  嘆口氣,三日月想起兩人應該要打點今晚的住宿問題,就在他想招手向店員請教旅店的時候,腳邊湊來一團毛毛的東西。
  「喔呀……?」


  鶴丸在村裡轉了一圈,幸運的找到一間鍛冶屋,專門幫人維修農具和菜刀之類,不過偶而也幫過路旅客打點防身武器。
  於是他纏著老闆,從倉庫裡找出積滿灰塵的破舊布套賣給他,這才心滿意足地返回茶屋。
  然而門口的長椅上,卻沒有那個理當捧著茶杯喝老人茶的身影。

  「……三日月?」